半夏小說

第203章 将軍(4)

關燈
第203章 将軍(4)

閣內僵持凝滞的氣氛并未持續太久,不多時,殿門被兩名內侍推開。

為首的內侍監仍是昨日那副謙卑神情,只是目光在掠過謝辭頸間的刺眼痕跡時,有幾分驚訝,但他訓練有素,立即垂下眼簾,将這份驚詫掩在眼底,尖聲道:“謝公子,檀公子,國師有請。”

阿檀攏了攏青衣,徑直繞過書案,走過謝辭身側時,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施舍半分,只留下一縷清冽如空谷幽蘭的氣息。謝辭默然,壓下喉間的窒悶,擡步跟上。那內侍走在最前,将二人引出了這處暖閣。

宮道幽深,兩側是高聳的宮牆,将天空切割成一線蒼白。空氣中彌漫着龍涎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、陳舊的腐朽氣息。最終,他們在一處極為開闊肅穆的殿宇前停下。殿門高闊,匾額上書着三個鎏金大字,長生殿。

陸玄機已在殿前等候,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身,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癯,朗聲道:“來了,本座昨夜推演天機,星軌交錯,命數歸一。九州氣運,多年蟄伏,如今,唯有二位,是真正能承領這天大天命之人。”

他目光在謝辭和阿檀身上來回巡視,語氣平淡無波,卻字字重若千鈞:“不知二位,對此是何想法?”

謝辭心中一凜,并未立即開口,這件事裏頭盡數透着古怪,他不敢貿然開口應下。但身側的阿檀卻向前踏出一步,迎着陸玄機的目光,冷冷道:“我要先見人皇。見了他,再行決斷。”

陸玄機聞言,眉頭微蹙,眼中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,但很快便舒展開,重新挂上那副悲憫溫和的面具,輕嘆一聲,道:“本是天機,不宜輕示于人。然既是為了九州氣運,破例一次,也無不可。”

他側過身,示意內侍離開,又為二人讓開一條通路,道:“二位,請随我來。”

殿門在內侍的推力下,發出沉重的呻吟,向內開啓,一股遠比外界濃郁百倍的、混合着血腥與腐朽的奇異香氣,如同潮水湧來,将三人吞沒。

謝辭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,強忍着沒有乾嘔出聲,但阿檀卻神色如常,仿佛這這足以腐蝕常人神智的腥香不過是尋常山風。

大殿內部遠比外觀更為深邃。穹頂極高,繪着早已褪色的星圖,中央再無半分多餘陳設,唯有九級白玉臺階之上,赫然擺放着一張龍椅,而龍椅上,端坐的并非人皇,而是一尊白骨。

那骨骼披着寬大的明黃龍袍,高踞于龍椅之上,明明是枯骨一尊,但那胸腔肋骨環抱之內,卻有一顆巨大的暗紅心髒一刻不停地跳動着,向乾枯的骨骼輸送着微薄的生機,滋生出血肉。

而在龍椅兩側,侍立着兩名面無表情的內侍,手中各持一柄薄如柳葉的銀刀。每當那新生的血肉長到一定程度,他們便會面無表情地上前,以極其精準、迅捷的手法,片下那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肉片,放入身旁玉盤中。

“昔日人皇陛下得神明垂青,肉身不老,魂魄不死,以此護佑蒼生。然禍福相依,人皇得神幸,也因此天下大旱,赤地千裏,人皇陛下悲憫衆生,自此割肉飼民,奉養天下。凡食陛下血肉者,可飽腹百日,可祛病延年,更可得靈根,踏上仙途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戚:“然天道輪回,盛極必衰。十三載前,陛下肉身終至衰朽之境,再難維持這神仙肉的源源不絕。如今,供需已斷,民心将潰。”

陸玄機走到龍椅旁,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那顆搏動的心髒,又轉向謝辭和阿檀,悠然道:“據我測算,陛下如今還能支持三年,誰能吃下這顆人心,承襲這人皇之位,便可在這三年裏,享盡九州榮華,受萬民供奉。待三年期滿,便食下陛下之心,承襲陛下之命。”
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謝辭身上,帶着期許:“謝辭,你乃人皇舊部之後,被賜予了人皇俗名。這三年潑天富貴,這日後九州共主之位,你可願承襲?”

謝辭聞言,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痙攣驟然凍結,化作一片刺骨的寒涼,沿着脊椎緩緩爬升而上,他下意識側過臉去,看向阿檀。

阿檀,面上那層拒人千裏的冰霜似乎未有絲毫消融。可謝辭卻在他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裏,捕捉到了一絲極力壓抑、卻依舊洶湧而出的悲戚。那悲戚太深,太重,如寒潭照雪,映着面前帝皇的枯骨。

謝辭立即回想起昨夜阿檀夢魇時所呼喚的名字,以及他口中那句心之所向,原來如此,阿檀所說不假,他真的是因心系人皇而來。雖不知眼前年輕的阿檀和人皇究竟有何淵源,謝辭頸上未淡去的指痕,驟然刺痛了一瞬。

若那高臺龍椅上受盡淩遲之苦的人是我,他也會為我如此悲戚麽,還是說,他仍然認為我不配,承襲這個名字,承襲這段命運。

謝辭的眸光驟然轉冷,在陸玄機那飽含期許和引誘的目光中,冷冷開口道:“我不願。”

陸玄機眼中那點矯飾出來的溫和旋即蕩然無存,他又轉向阿檀,聲音裏辨不出喜怒,道:“檀梧山來的少年,你意下如何啊?”

阿檀緩緩擡起眼,最後一次深深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具仍在茍延殘喘的枯骨,他開口,薄唇張合吐出的,卻是一個令謝辭始料未及的答案。

“我答應。”阿檀說。

不等陸玄機臉上的喜色完全綻開,阿檀續道: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
“太子殿下有命,臣不敢不從。”陸玄機恭敬道,他對于阿檀的稱呼立即轉變為了太子殿下,仿佛生怕少年反悔,謝辭見之,只覺心中森寒一片。

“我要你立誓,其餘被選中的孩子,尤其是他,”阿檀并未看謝辭一眼,但他話語中所指的“他”是誰,勿需過多贅述,“必須安然離開皇城,不得有任何刁難。”

陸玄機聞言,臉上的神色一僵,謝辭知道,自己入了這長生殿,見到此等足以撼動九州根基的秘辛,陸玄機本意定是不會放他活着離開此地,但阿檀偏偏特意将此事挑明。

雖說阿檀并非特地關心他的安危,甚至今晨阿檀眼中的殺意做不得假,但謝辭心中依然萌生出一點隐隐的喜悅,然而,這份喜,很快又被隐憂壓下。

阿檀為什麽要答應陸玄機?他顯然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,那所謂的三年舉國奉養,不過是過眼煙雲,和日後施加于身的萬道淩遲相比,不值一提。謝辭的目光落回阿檀臉上,他正專注地看着高臺上的那具白骨,眼神中是無盡的溫柔缱绻。

謝辭心中一動,萌生的念頭令他舌尖品到一絲苦澀,或許,阿檀是因為想離這具白骨更近,才自願留下,也是因想讓這具白骨解脫,才甘心背負這等命途。

“自然,自然,”陸玄機眼珠一轉,假意奉迎道,“臣這就去安排,将這些孩子們送回原籍地,如此,太子殿下可放心了?”說罷,他就提步,欲向門口行去,吩咐內侍。

阿檀聞言,卻是冷然道:“不,我要你立道心誓。”

陸玄機臉上的那點喜色驟然凝固,如同面具般僵在頰上。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陰鸷,旋即又被更深的、近乎虛僞的和藹覆蓋,只是那聲音已冷了幾分:“太子殿下這是何意?臣方才所言,便是天地為證,日月可鑒,豈有反悔之理?”

阿檀卻不為所動,道:“國師既已修得仙法,位列仙班,何必吝啬一道道心誓?”

“這……”陸玄機僵在原地,一時竟是有些不知所措,他确實依靠人皇血肉,生出靈根,修得仙法。但道心誓不同于尋常誓言,乃是修道者以自身道基、元神為質,一言既出,如契約烙印于魂魄,若違誓,道基崩毀,元神永堕,再無翻身之日。

他雖不知阿檀究竟是何人,為何能道出道心誓這般僅屬于修仙者的概念,但畢竟阿檀身無靈根,從未食過神仙肉,又率先應下了他的要求,于情于理,陸玄機都沒有不答應的道理。

思及此處,陸玄機心念電轉,今日若不立此誓,這來之不易的太子必然反悔,此前種種謀劃皆會付諸東流。他扯了扯嘴角,道:“臣領命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氣,周遭濃郁的腥香竟被無形之力排開,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符文。他指尖掐訣,以某種古老晦澀的音律低誦,每一個字出口,那符文便凝實一分,光芒流轉。

“吾,陸玄機,以道心為引,以元神為憑,立誓于此:除太子阿檀外,其餘此次入選之孩童,尤其謝辭,必使其安然離宮,沿途不得有絲毫刁難,返家之路亦需确保平安。若違此誓,”他話語至此,微微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肉痛與狠戾,終是咬牙道,“道基崩解,元神永锢,不入輪回!”

那金色符文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轟然炸開,化作點點流光,沒入陸玄機的眉心,也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玄奧的印記,昭示着誓言已成。

阿檀靜靜看着這一切,直至那流光完全消散,他才極輕微地點了下頭,轉向謝辭,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謝辭還欲再與他說些什麽,但阿檀卻已不再看他,他只是再次擡起眼,望向那高踞于九重臺階之上的、受盡折磨的君王,眸中的青意,深重如夜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